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意味着不会说人话就一定是人,也不意味着会说人话的就一定不是 AI……
程浅 发自 凹非寺
最近我发现,人类的写作能力已经开始反向进化了。
为什么说是进化?有了 AI 之后,写东西越来越快,从构思到成文有时只需 3 秒,还能引经据典、贯通天文地理。
那为什么又说是反向呢?
因为为了给这些 AI 生成的文章去除“AI 味”,大家开始竭尽所能地展现自己的“人味”。
什么是“人味”?可以是故意写错别字、语序不通、成分残缺、精神涣散,甚至是破口大骂……
毕竟,现在大家“AI 餐”吃多了难免发腻,人均化身“21 世纪曹操”,疑心深重——看到什么都要怀疑是不是 AI 生成的,甚至武断认定:“根本不可能有写得这么好的真人”。
你写得修辞精致、诗意连绵、严谨通顺?那 100% 是 AI 生成的。
反之呢?你写得错字连篇,缺主谓宾、少定状补,还一口一个口吐芬芳,那绝对是真人手笔,性情又真实!
AI 味和人味,正在互相“窜味”
如果说在 2023 年及以前,大家还是老实本分的人类写手,不仅写得一手地道的“人味”,还时常会觉得 GPT-4 逐字蹦出、略带生硬的机器短句颇为可爱;
那么三年过去,到了 2026 年,一切都“窜味”了……
AI 开始拟合逼近所谓的“人味”,人类说话写字却越来越有“AI 味”。
于是一段极其荒谬的时期开始了。
当在人类语言语料上训练出来的 AI,开始在一小段话里狂飙 10 个破折号、10 个冒号、10 个引号以及 10 处“不是……而是……”时,人类开始退避三舍,纷纷琢磨着怎么让自己显得更像真人。
于是写了半天也不肯加一个破折号、一个冒号,极力回避“不是、虽然、仅仅、不过、然而、真正”等词,恨不得一口气把整段话写完,就像一个情绪充沛的人正在真诚地分享一件让他极度亢奋激动的好玩事一样,只为了向大家证明:TA 真的在亲自写作。

AI 看完也纳闷了:这不是你们喂给我的语料吗?算了,你们说了算。
于是最新一代的模型也开始克制破折号的使用。目前的 GPT-6 Astra 使用长破折号的频率仅为人类的八分之一;Gemini 3.1 Pro 更为极端,它几乎彻底弃用了破折号——表现得比人类还像人。
就这样,人类和 AI 就像过年过节互相推搡红包的亲戚:“哎呀,你拿着!”“哎不要不要,给孩子的你收着!”双方来回推让,硬是把冒号、破折号和“不是……而是……”撕扯得稀烂,推搡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
来源:小红书博主“写信告诉我”
但问题是,这些谁都不想再用的词汇、标点符号与写作手法,其实本就是人类语言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破折号让我们在写作时得以保持延展思考——允许我们对刚抛出的观点或断言进行解释与补充;
冒号帮我们收尾冗长得难以为继的论证过程。谢天谢地冒号来了:你可以直接在它后方掷出一个不明觉厉的结论,哪怕你方才根本没能完整论证它;
引号让我们的表达不再拘泥于个人的局限,史海钩沉,“上下五千年,纵横九万里”,信手拈来古往今来的诗词典故。
对于说约鲁巴语的尼日利亚人而言,谚语、格言、隐喻、排比正是他们语言中的重要传统,他们从小听着“不是……而是……”长大。
一名被指控为 AI 写作的约鲁巴语作家曾专门撰文说明这一事实——禁止他们使用“不是……而是……”,就好像不让得州人说“y’all”(你们),不让美国南方人说“bless your heart”(愿上帝保佑你)。
在约鲁巴语中,就连骂人也得展现一点想象力。如果你只是干巴巴地骂一句“你个混蛋!”或者“滚去地狱吧!”,你的约鲁巴祖先一定会大失所望。他们说不定会气得在坟墓里翻身:这么好的一次骂人机会,你居然浪费在如此平庸的表达上。我们会这样说:“瞧瞧你那颗脑袋,扁得跟舀食物的勺底一样。”可是,如果你把这样的句子写进小说手稿,一个已经被训练得对所有陌生隐喻都充满恐惧的编辑,可能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发誓:这一定是哪台胡说八道的机器写出来的!
AI 检测器,真正的语言判官
“AI 味”可能已经成了我们不得不正视的现象。
10 月,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公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发展报告(2026)》显示,我国 7 亿 AI 用户中,约 2.8 亿人在使用 AI 处理文本;
7 月,皮尤研究中心抽样了 49 万个在 ChatGPT 发布后才上线的网页文本,超过三分之一带有明显的 AI 生成与编辑痕迹;
截至 2025 年,已有 61% 的专业写作者使用 AI,7% 使用 AI 的非虚构写作从业者会将生成的文本在未经大幅修改的情况下直接发表;
在 ChatGPT 所有与工作相关的提示词中,有四成都是写作任务。
这些数据未来还会继续攀升。而在短期内,只要人们继续依赖 AI 写作,“AI 味”就不可避免。

在当下,如果没有能精准分辨 AI 与人类写作的工具,人们可能会不再相信修辞,不再相信任何奇诡的比喻,这等同于不再相信 AI 时代之后所有文学新作品的创作者。
因此,从来没有任何一位人类编辑能像今天的 AI 检测器一样,对文字拥有如此强大的裁判权,对作者的命运施加如此直接的影响。
美国小说家 Mia Ballard 的作品被检测出 78.3% 的 AI 写作比例,出版巨头阿歇特直接取消了该书美国版的发行计划;尼日利亚作家 Jerry Falade 的处女作惊艳到引来 14 家出版商竞价,而后却因 AI 写作争议痛失高达 200 万美元的出版合约;加拿大作家 Thélyson Orélien 在陷入 AI 检测风波后,直接被移出了龚古尔文学奖候选名单。
除了作者本人,没人确切知道这些作品到底有没有借助 AI,因为 AI 检测器提供的只是一种统计学上的近似判断。但怀疑链一旦形成,如今的行业黑暗森林便成了:“不管你是不是 AI 生成,先点举报再说。”
迫于无奈,为了“通关 AI 检测”,人类创作者只得反过来迎合 AI 检测器的标准。

荒谬之处正在于此:AI 检测器的判别机制对普通人而言近似黑箱。它的核心逻辑主要是检测困惑度(Perplexity)与突发度(Burstiness)——前者用于衡量模型在生成文本时是否优先选择高概率词(从而使文本呈现出偏高的可预测性),后者则用于衡量文本中句子长度与结构的不规则性。
开个玩笑来说,这机制甚至都算不上黑箱,其原理早就直接写在字面译法上了。
你写得越让人“困惑”、越莫名其妙、越摸不着头脑,想到哪句写哪句;节奏越“突发”、越突兀、越不合时宜、凌乱破碎,就越容易通过 AI 检测器。

更吊诡的是,如今人们用来证明自己是真人的通用手段,居然是“AI 文本人性化工具”——用魔法打败魔法,用一个黑箱去覆盖另一个黑箱。
这并非新鲜事。写过论文的学生对此早有心得:甚至都无需等到“去 AI 味”的今天,谁还记得当年为了查重降重,先把一段话放进谷歌翻译转成英文,再译成法文、德文,最后再翻回中文的骚操作?
唯一的区别在于,当年只需要在毕业那一年针对那一篇论文进行降重。
长此以往,检测器的判定标准势必演变成一种新型的语言规训,遵循古法、纯手工手搓的人类文学,恐将彻底沦为圈地自萌的小众爱好。
已有研究表明,人类语言的演化正在受到与聊天机器人交互的深刻影响:频繁与 ChatGPT 对话的人,会不自觉地模仿聊天机器人的否定表达方式——例如习惯用“not happy”,而不是直接说“sad”。
或许在不远的未来,一种人机混生的新语言就此诞生。
往后余生,请证明您是人类
面对 AI 写作带来的冲击,以文为生的作家往往“春江水暖鸭先知”。
美国作家协会曾推出过“Human Authored”(人类创作)认证标识。今年,这项认证进一步扩展至所有符合条件、在美出版图书的作者,创作者可申请在图书封面上加印该标识。

只为了向读者声明一件过去天经地义、无人怀疑的事实:这本书是人写的。
往后余生,诸如此类的“Human Authored”标签不知还会泛滥到何种地步。但仔细想来,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现实中那些以“纯手工”为卖点的商品,我们不也心甘情愿地支付过不少溢价吗?
归根结底,当我们对“手工手搓”报以鼓励时,我们捍卫的其实是属于人类自身的时间——希望自己感受一件作品所耗费的时间,与它被创造出来的时间是对等的。
所以很荣幸地告诉大家,这篇文章是我亲自手敲出来的。为了不经意地向大家证明这一点,我甚至在正文里刻意藏了一个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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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帮你把全文写得更用力、更热烈、更像真人一些吗?
参考链接:
[2] Jerry Falade: Me and My AI Against the World
https://kathleenschmidt.substack.com/p/exclusive-author-jerry-falade-reflec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