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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多多与年轻人的智慧草莓工厂:170天后,“答案”熟了

· 量子位
国内AI

拼多多把农创赛搬出了PPT

凌晨12点多,吕兆晨再次点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屏幕里呈现的是一座占地50平方米的草莓工厂。

光照、温度、湿度、水肥、二氧化碳……草莓生长所需的各项环境指标,在屏幕操控系统中都能找到对应的调节滑块与按键。

但他盯着屏幕看了整整10分钟,最终什么操作也没做。

草莓工厂刚建好的那天,他是带着十足的技术自信走进去的。

“只要传感器足够多、算法足够准,种草莓本质上就是一个参数优化问题。”

然而现实却证明,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草莓不是标准件

吕兆晨是上海交通大学园艺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这一次,他参加了一场颇具挑战性的农业创新大赛。

按照赛制,所有进入决赛的队伍都必须从零开始,自主设计并搭建一座占地50平方米(规格为10米×5米×4米)的植物工厂。

比赛规则相当严苛:

  • 只能种植国产草莓,且种植周期长达6个月;
  • 全程必须采用国产化技术解决方案;
  • 作为一座智慧植物工厂,设备必须高度智能化,实现无人值守条件下的远程自主控制。

最终的评判标准只有两条:谁种出的草莓品质更好?谁的工厂模式更具可持续性?

Image 3Image 4 △四支决赛团队搭建的草莓工厂

吕兆晨所在的“莓立方”,正是跻身决赛的4支团队之一。

这是一支看似毫无短板的复合型团队:上海交通大学师生主攻结构设计与环控系统,稷青科技负责工程落地,拥有10年以上种植经验的嘉兴佳莓则提供栽培技术支持。

Image 5Image 6 △莓立方团队合影

吕兆晨自身兼具跨学科背景。本科就读智慧农业专业时,除传统农学知识外,他还系统学习了神经网络、深度学习及智能农机装备;进入上海交大后,他又深入钻研园艺学。

**懂算法,也懂植物。**进场之初,团队上下信心满满。

在他们看来,全密闭植物工厂既然能完全隔绝外界恶劣多变的气候,那么只要将光、温、水、气、肥调控至理论最优值,草莓有什么理由长不好?

然而草莓很快就给他们上了一课。试种阶段,植株出现了严重的**“徒长”**。

所谓徒长,即因环境失衡导致植物将绝大部分养分消耗在茎叶生长上,造成植株枝叶过分茂密,花蕾和果实却迟迟难以形成。

吕兆晨和队友由此意识到:草莓不能一直待在“舒适圈”,适时也需要**被“虐”**一下。

这种“虐”,在农学上被称为花芽分化诱导。通过低温与短日照刺激,削弱草莓体内的开花抑制信号,迫使其茎尖分生组织由营养生长转向生殖生长、抽出花序。反之,如果环境过于温和、水肥过剩,草莓便会沉溺于长叶,迟迟不开花。

摸清规律后,团队开始在夜间主动拉大昼夜温差以模拟自然季节节律,才终于促使这批草莓完成花芽分化,顺利抽出花序。

Image 7Image 8 △莓立方植物工厂内,队长贺世伟记录试种情况

好不容易等到花期,负责授粉的近百只熊蜂又集体“罢工”了。进厂后,蜂群缩在巢里不愿采蜜授粉,有的甚至啃食花朵、攻击巡检工人。

团队排查后发现,原来蜂箱恰好被放置在工厂内噪声和气流扰动最剧烈的区域。持续的震荡让熊蜂产生了严重的应激反应。他们只得紧急调整蜂箱摆放位置,并给蜂群预留出充分的适应期。

风速影响熊蜂,熊蜂决定授粉,授粉左右坐果——任何一个细微参数的调整,都会在这套复杂的生命系统中引发连锁反应。

为了确保工厂内部微气候均匀,团队铺设了110条微风道,将温控湿控后的空气精准输送至每个种植槽边,尽量抹平立体种植架层间及边缘的温湿度梯度。

与此同时,团队还训练了两套专用计算机视觉模型:一套通过叶片图像反推植株体内的氮、钾元素丰缺,为动态水肥调配提供依据;另一套则依靠果实表型图像预测其糖度、酸度与糖酸比,部分指标的验证准确率达90%左右。

一次,部分草莓叶边缘泛起焦黄色。年轻队员立刻调出图像与传感器日志准备跑模型;随队的老种植专家只扫了一眼,不到3秒就切中了问题症结。

老师傅讲不出太多复杂的模型术语,但他几十年间看过的千万片叶子的色泽、卷翘度和整体长势,早已在脑海中融会贯通。吕兆晨坦言:“我们最想做的,就是把这种经验沉淀出来的‘手感’,训练进AI模型里。”

8月上旬,莓立方迎来了首批夏草莓采收。团队累计采收295颗果实,平均单果重突破20克,最大果重超40克,并在普通消费者参与的大众盲测品鉴中夺得第二名。

Image 9Image 10 △吕兆晨在终期评审现场介绍团队种植成果

但紧随其后的长周期运行,又抛出了新的难题。由于后期现场运维人员与农业专家之间的沟通出现脱节,部分关键农事管理未能及时执行。“草莓十分娇气,单株染病若不及时干预,极易蔓延全棚。”最终,莓立方斩获季军。

“以往做学术研究,实验失败推倒重来即可;但这次,是一株株鲜活的生命在为我们的决策买单。这种敬畏感与责任感,是在象牙塔实验室里学不到的。”吕兆晨感慨道。

在青藏高原上种菜

这已经是多多农研科技大赛连续举办的第五届。

这项由拼多多发起的高规格农业科技赛事,每届命题各不相同:首届在云南高原试水草莓栽培,第二届挑战番茄,第三届探索集装箱生菜工厂,第四届则要求参赛者从底层设计出发,全栈自研集装箱式植物工厂。

两年前,海归IT工程师秦楚汉站上了第四届决赛的答辩台,最终遗憾抱回“优胜奖”。

走下赛场时,他手中紧握着一张密密麻麻列有一二十个缺陷的复盘纸——那是评委组对他提供的生菜全周期环控方案给出的尖锐反馈。

事后复盘,秦楚汉坦承当时团队过于执着于堆砌前沿概念,结果导致系统耦合效率“1+1<2”。例如他们曾引以为傲的大功率多光谱LED模组,实际输出的光照强度早已超出植物的光饱和点。过剩的能量并未转化为生物质积累,反而徒增电费开支。

失落固然难免。秦楚汉16岁远赴加拿大求学,中途由经济学转向计算机专业,专攻AI与自动化控制。早在2016年前后,他就在海外搭建过植物工厂,利用算法控制作物生长,理论与工程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但那场比赛的落幕,反而点燃了他将植物工厂落地的决心。

2025年1月,西藏日喀则定日县发生6.8级地震。

看到灾区募捐倡议后,秦楚汉与团队商议:何不把植物工厂的成套软硬件直接送到高原灾区,让高寒边境的人民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本地产的新鲜蔬菜?

普通小型轿车进藏尚且不易,运送数吨重的集装箱植物工厂更是难上加难。从上海发往亚东县的大型平板车,遭遇塌方雨雪时单程需要跋涉十余天;运输途中更有两台货车半路趴窝,其中一辆发动机当场报废,只能调度备用清障车将其背负返程。

数月周折,这批集装箱设备终于安全抵达上海市普陀区对口支援的日喀则市亚东县。

初上海原第二天,强烈的紫外线就将秦楚汉晒得脱皮。高原环境的严酷,让技术团队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他最深刻的体悟,是**学会敬畏自然并放慢脚步。**亚东县平均海拔3500米,稍走快几步便呼吸急促。秦楚汉中途突发高原肺水肿,被迫转送回沪治疗,康复后又迅速折返西藏。

从那时起,他习惯了“三明治穿衣法”来抵御骤降的温差,还自己编写了一款用于监测海拔、心率和血氧的轻量App。

落地初期驻地短缺,秦楚汉索性在没有暖气、没有卫浴设施的空置集装箱里借宿了整整一个月。严苛的生存挑战只是第一道关口,更关键的是技术落地——若无专业维护运营体系,这些智能设备在当地很快就会变成“铁盒子”。

团队成员不得不沪藏两地高频往返,就地招募藏族青年,从零开始培训新农人。

不仅人才匮乏,高海拔特殊的物理环境也颠覆了算法模型。

平原上验证成熟的标准方案,搬到高寒低气压的高原,瞬间退化成了待检的实验参数。

气压走低、空气热交换效率下降、强紫外线侵蚀,导致工控空调等核心部件损耗加剧;加上地质滑坡造成的突发停电,生产控制闭环随时可能中断。

但高原同样蕴藏着独特的禀赋。这里清洁能源充沛,弃光、弃水电价低至每度两毛钱;而喜马拉雅南麓河谷地带多雨寡照、耕地匮乏的痛点,恰好被集装箱占地少、全密闭恒温运行的工业化特征精准补足。

亚东县本地老百姓过去很少能吃到本地产的平价绿叶菜,多依靠川、滇两省千里迢迢冷链调运,不仅损耗大、菜价高,新鲜度也大打折扣。

秦楚汉仍记得,首个试验舱运抵亚东时,四周聚拢而来的乡亲们探着头向里张望,脸上满是好奇与期盼。

截至目前,团队已在西藏投运13座集装箱植物工厂,试种成功芽苗菜、奶油生菜、上海青及各类食用菌等十余个品种,月均产能稳定在6000斤以上,终端售价较外运菜显著降低。

新鲜供应的芽苗菜已经端上了藏族家庭的餐桌,甚至被包进了日常的藏式面点中。前沿科技,真切地改变了边疆农牧民的生活习惯。

两年前那张写满质疑的答辩纸上,如今被一个个笃定的落地数据完全替代。

用技术和植物对话

在第五届多多农研科技大赛中,由中国农业大学硕博生团队组建的“赛博农人”再次蝉联一等奖——这已是他们第五次亮相该赛事。

Image 11Image 12 △赛博农人队员相互分享获奖的喜悦

赛制方面,本届大赛引入了双重评价体系:大众评审直观评估果实的口感、甜度与香气;产业与学术专家则综合考察技术路径的商业可复制性与能耗经济性。

虽然赛前队员们缺乏针对草莓的连续实操经验,但移栽后第113天,“赛博农人”便迎来了第一轮丰产采收。

随后的50天周期内,团队在126平方米的有效立体栽培空间内,累计收获了284.45公斤高品质“粉玉2号”白草莓,单果最高重达73.7克,一举囊括专家评审总分第一与大众品鉴第一。

Image 13Image 14 △大众评审环节用赛事成果制作的草莓甜品

他们的取胜之匙,在于构建了一套“以植物为本”的自适应环控系统。

在团队的设计构架下,整座植物工厂被视作一个宏观的同化箱。系统通过高精度监测舱内净二氧化碳交换速率、计量除湿热交换系统的冷凝回水量,**动态反演作物群体的实时光合效率与蒸腾速率,**并辅以冠层多光谱视觉传感器追踪叶片长势。

这些表型生理数据被实时导入决策模型后,算法能在策略库中自动迭代寻优,对光照配方、温湿度阶梯及营养液浓度进行精准的闭环微调。

“软硬件规格再高,如果防不住病虫害,一切都是空谈。植物是不会说谎的最终评委,唯有作物的生理表现,才能检验系统工程的成败。”赛事评审专家、中国农业大学水利与土木工程学院贺冬仙教授在点评中强调。

近年来,欧美垂直农业行业遭遇寒流,破产与债务重组比例高达80%至90%。重资本与顶尖工业元器件的无序堆砌,为何难以孕育出健康的商业模式?

获得本届大赛二等奖的“拟生态”团队核心成员何朝辉指出:“核心症结在于‘技术本位’导向过甚,过分沉迷于工业外壳的高精尖,却忽略了植物本身的生物学边界。”

Image 15 △“拟生态”团队成员何朝辉

“农业的核心是生命,草莓生长自有其节律。无论是自动化装备还是深度学习算法,本质都应服务于种植经验的赋能与优化,绝不能喧宾夺主。如果只顾炫技而罔顾作物的物候规律,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

**这恰恰契合了大赛的核心主旨:以实绩说话,用作物生长结果逆向校准工程逻辑。**作为发起方的拼多多,依托其科技扶持资源,将赛事作为技术转化的试验场,为青年科研团队提供了全生命周期的自研空间。

“完全自主设计、自主施工、自主运营,主办方未施加任何技术限制。这种自由度,让我们得以把实验室推导的模型参数,毫无保留地投射到现实生产环境中去检验。”吕兆晨说道。

“参赛前我一度觉得,做智能农业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在高校里,投身智慧园艺工程的学生确实相对小众;但在决赛赛场上,与“赛博农人”等团队同台竞技,让吕兆晨感受到了跨学科青年科技群体的蓬勃生机。

“我们或许并非行业的主流大部队,但能在这条充满未知与泥土芳香的赛道上找到志同道合的同行者,比什么都重要。”

一颗小小的草莓,为青年科研工作者补上了一堂融合算法、工程经验与生命敬畏的实践课。

在多多农研科技大赛的植物舱内,新一代农人正在卸下滤镜,拿出果实质量和全生命周期能耗账本:

“畸形果率如何闭环压降?”

“单位生产面积的盈亏平衡点是多少?”

“面对突发病害,实际采取了何种处置策略?”

“果品的糖酸比与芳香物质积累,能否支撑溢价空间?”

当产业提问和评测标准越发严苛、接地气,科技农业才真正告别纸上谈兵,扎根进坚实的大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