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创业里的香港教授们
2026-08-23 19:20:13
来源:量子位
乔不迟 发自 凹非寺
当“具身智能”这个词从实验室一路火到资本市场,香港的大学里冒出了一批很特别的人。
他们不只是在顶会发论文的教授,还是估值上亿元公司的创始人或首席科学家。
一只脚踩在象牙塔,一只脚踩在产业链上游,两边都不耽误。
量子位收集整理发现,至少有十六位香港高校教授,正以创始人、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等身份,亲自下场参与具身智能创业。
有意思的是,这群教授创业的方向铺得相当广。从具身智能“会思考”的大脑与世界模型,到“看得清”的3D视觉;从指尖的触觉灵巧手、手术台上的精细操作,到马路上的自动驾驶和天上的无人机——感知、决策、操作、落地这一整条链路,基本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了解他们的创业故事,你看到的可能不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高校精英下场创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霸总故事,而是他们离开象牙塔,到真实世界中“摸爬滚打”。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如何放下教授这个令人尊敬的身份,把自己“打碎重组”,将实验室的技术真正落地为产品?
过程可能很坎坷,但或许正如深耕机器人操作40年的王煜教授所说:
今天可能是科学家创业最好的时代。过去,导师和学生可能只是论文上的两个名字;今天,完全有机会成为共同解决产业难题、一起改变世界的合伙人。
港高校教授为机器人造“器官”
先看看这批人到底在做什么。
把他们的公司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造一台完整人形机器人”,而是各自精密打造机器人身体的某一个“器官”或功能。
有人在做机器人的大脑。
忆生科技构建的“大脑+小脑”统一架构,赋予机器人眼、脑、手的高度协调
港大的马毅是计算机视觉领域最高论文奖马尔奖的得主。他联合创立了忆生科技,致力于研发能够自主学习的世界模型。
港中文的王晓刚是商汤联合创始人、执行董事,他创立了大晓机器人,目前正为机器人提供“具身大脑”,长期目标是研发通用具身机器人。
港中大(深圳)的贾奎则在研发具身智能引擎,为机器人打造“最强大脑”。公司估值已经冲上百亿元,目前正在冲刺上市。
此外,刚刚拿到融资的源策未来,研发的是“通用全身人形基座模型”,由港大李弘扬于2026年4月创立。
这是技术最上游、也最接近通用人工智能的一层,恰好对应了这批人的计算机视觉学术背景。
有人在做机器人的“手”和“神经”。
港科大王煜联合创立的戴盟机器人,做的是机器人的**“神经末梢”**。每只机器人手上,每平方厘米密密麻麻地排布着4万个感知单元,让具身机器人也拥有触觉。
即使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机器人也能依靠指尖的触感,实时“摸”出接触面上正在发生什么,并据此调整动作——这大致相当于闭着眼睛,也能把钥匙插进锁孔开锁。
港大的罗平是超维动力的联合创始人。该公司不仅研发灵巧手和具身大模型,还研发了拥有117个自由度的超高自由度人形机器人。
全栈闭环是具身智能落地的关键:数据进入模型,模型驱动本体,本体执行后的结果再回到训练系统。缺少任何一环,闭环都会断掉。

图片由AI生成
这一层是业内公认的技术瓶颈,也恰恰是港校在传感器和精密控制方面的传统强项。
港科大的温维佳是模感科技的首席科学家。他为机器人装上一层类似人类皮肤的**“神经系统”**,让机器人拥有类似人类皮肤的感知能力。
有人在做机器人的“燃料”。
具身智能圈有句话:“模型只是引擎,数据才是石油。”
港城大的殷鹏拥有NASA和英伟达工作经历。他创立赛源,专门为机器人公司提供训练数据。
也有人在做完整的、面向具体场景的整机。
港中文欧国威创立的康诺思腾,研发腔镜手术机器人,已经获得药监局批准,累计融资超过30亿元;港中文刘云辉创立的未来机器人,研发物流仓储无人叉车;港大张富创立的硅羽科技,研发能够在隧道、窄巷中自主飞行的无人机。
还有一支顺着“物理AI”的定义延伸到了自动驾驶领域:李泽湘的希迪智驾研发商用车;港科大刘明创立的一清创新研发园区无人车;港科大沈劭劼——VINS导航算法的作者——创立的卓驭科技,研发重卡智能驾驶系统。
从数据到大脑,从灵巧手到整机,再到自动驾驶,这批香港教授几乎搭建出了具身智能的关键技术骨架。
Get your hands dirty
教授创业早就不是新鲜事了。
而港科大的李泽湘教授,堪称港校教授创业的代表性人物,也是“教授+学生”创业模式的集大成者。
这个故事要追溯到李泽湘和大疆的渊源。
1992年,李泽湘辞去纽约大学计算机系教职,转身加入当时刚建校一年的香港科技大学。
没过多久,他就洞察到一个扎心的教育困境:传统工科培养出来的学生,往往一门心思奔着硅谷、华尔街,对产业创新兴致索然。

港科大(深圳研究院)官网图片
在李泽湘看来,大学研究必须对产业发展产生影响,才能体现大学的意义。
于是,他开始四处寻找有创新能力和动手能力的“新工科”人才——“能用科技创造新东西的人”。
这时,汪滔进入了他的视野。汪滔是李泽湘的学生。在相处过程中,汪滔研究技术时的狂热和坚持,给李泽湘留下了深刻印象。
李泽湘破格录取了毕业设计只拿到C级评分的汪滔,让他成为自己的研究生。
只能说,这是慧眼识英雄。在李泽湘的指导下,汪滔于2006年还在读研期间,就前往深圳创立了大疆。
创业初期,大疆一度资金链断裂,技术人员也几乎全部离开。走投无路的汪滔回头找李泽湘。李泽湘不仅拿出资金投资,还把自己培养的哈工大深研院第一届研究生介绍进了大疆。
最终,大疆逆袭成为年营收逼近800亿元的无人机巨头。
大疆的成功成为一个转折点。
在此之前,学生毕业后的首选通常是赴美深造,或者进入硅谷、华尔街;大疆崛起后,九成学生都去创业了。这时,大湾区的发展机遇已经远远超过海外。
港中文的教授也没闲着。2014年,港中文信息工程系教授汤晓鸥带着多名学者和研究生创立了商汤科技。短短几年,商汤就发展成为全球融资额最多、估值最高的人工智能(AI)公司。
这两位香港教授的创业故事,等于向整个高校圈证明了一件事:大学教授做硬科技创业,确实能够做成全球级企业。
港大机械工程系终身副教授张富,与李泽湘和大疆也颇有渊源。
2015年前后,张富受李泽湘邀请进入香港科技大学,开始系统研究机器人和无人机。
回想起这段十年前的经历,他仍然历历在目:“李泽湘老师对我的影响持续至今。”
在港科大实验室时,李泽湘教导他,认定了目标就要亲力亲为,不要只做学者、旁观者,而要自己下场做最脏最累的活。
“Get your hands dirty”(让你的手变脏),这是李泽湘常说的一句话,意思是“不要挑三拣四,不要天天只想着坐在实验室里指挥别人,要下沉到一线”。
张富把导师的建议听了进去。实验室项目进入生产制造环节后,因为实验室需要的产品数量少,有些模具厂不愿意生产,张富便亲自跑到东莞,和模具厂谈价、砍价。
在山上做无人机测试时,他也会跑到前面,爬一下午山,回来时腿都在发抖。“回头看确实很辛苦,但这能让你真正沉下心来,和一线的团队、用户、供应链沟通。”
从2016年起,张富在大疆担任了8年高级顾问科学家,深度参与大疆的核心技术研发与产品落地,这段经历也让他获益良多。
此前在高校,只是把研究结果发表成论文就结束了。
在大疆,他全程参与了将技术转化为产品、再将产品推向市场的过程。他与研发人员沟通交流,去工厂观察工人的操作,甚至亲自上手操作几遍,才知道一款产品从研发到落地要面对多少困难和挑战。

带着这两段经历,2018年8月,张富加入香港大学机械工程系,任助理教授(现为终身副教授),并组建MaRS Lab(港大机电与机器人系统实验室)。
“我成立实验室时树立的目标,就是解决真实产业中的问题,而不是为了发论文。”
你去解决行业中的真实问题,荣誉自然而然就会来,学术界也会认可你。但是,如果你一开始只为了发论文而做研究,十有八九研究到论文就结束了,在学校每年的评审KPI里多了一个条目而已。
2026年2月,张富将MaRS Lab研究的技术产业化,创立硅羽科技,要为无人机打造大脑,让它真正成为一个会感知、会思考、会行动的空中智能体。
张富说,这段创业经历也让他体会到了“完全不同的两幅天地”。
“高校像象牙塔,教授被保护得太好了,大家都捧着你、尊敬你。创业之后,随着身份转变,你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很多委屈。比如,你想招的人不愿意来,申请的补贴无法获得,你做的决定公司的人不理解,等等。”
张富在这个过程中体会到,他要放下身段,面对社会这个更为复杂的环境。
他要学会处理各种复杂的关系,包括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政府,以及人与法律之间的关系。

硅羽科技的空中智能体在室内仓库工作
在他看来,教授的身份很多时候是个包袱,创业意味着你要敢于打碎自己,再重新组合。
李泽湘一直是他的榜样。“李老师可以说是机器人行业里非常有钱的教授,学术上也很成功,不缺荣誉,也不缺钱,完全可以走一条轻松的路。但他还是选择去做很辛苦的工作,孵化出一批厉害的公司,影响了一批人,包括我。这本身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大疆之后,李泽湘接连扶持自己在港科大的博士生石金博创立李群自动化,扶持硕士生陶师正创立逸动科技,扶持博士生张笛创立本末科技。
但李泽湘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帮助了自己的学生,而在于他把“教授带学生创业”从单点操作,升级成了一套可复制、可系统化输出的“投资+孵化”体系。
2014年,李泽湘决定把这套模式对外开放,不再只关注港科大自家实验室的门生,而是面向全国高校的优秀创业者。
他邀请港科大原工学院院长高秉强和长江商学院副院长甘洁,三个人在东莞松山湖的一块地上创立了国际机器人产业基地(XbotPark机器人基地)。
2015年,又配套成立了一只孵化基金——香港清水湾创业基金(后来更名为XBOTPARK基金),专注于机器人和智能硬件,投资阶段以种子轮、天使轮和A轮为主。
这个基地有多火?创投圈流行着一句话:“要投机器人,就去松山湖。”
这里为创业的年轻人提供了大量资源,孵化出云鲸智能、正浩创新、海柔创新、卧安机器人等创新公司。李泽湘也成为名副其实的“创业教父”。
两个榜样打通“导师+学生”创业模式
教授创业的公司,常常采用一种“导师+学生”的模式。
这种模式由来已久。1986年和1988年,北京大学教授王选、东北大学教授刘积仁分别创立了北大方正集团和东软集团的前身,他们的团队中就有学生。
有些学生后来成为公司持续发展的核心骨干。这些团队也是师生创业模式的先驱与实践者。
李泽湘孵化学生公司的案例也“非常有代表性”。
教授或实验室的研究方向经过了长期积累,在领域内取得了突破,而且突破与产业需求非常契合。这样就会有团队专门进行技术转化,把科研成果放大,这应该是大家常见的模式。
香港具身智能实验室联合总监李钟毓介绍:“这说明学生和教授都对他们的技术有信心,能够跑通商业逻辑。其次是对团队有信心。团队磨合度更高,对技术也非常熟悉,所以适合一起搭伙创业。”
在香港,同样走“导师+学生”这条路创业的,还有不少。
港中文的刘云辉联合创办的未来机器人,是纯正的师徒班底——CEO李陆洋、CTO方牧,全都是从他实验室走出来的博士生。
港科大的王煜与博士生段江哗联合创办戴盟机器人,核心研发力量就来自他的港科大实验室。
王煜向量子位澄清,戴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导师带学生创业的故事。
他是被段江哗拉着创业的。“段江哗是戴盟的创始人兼CEO,是公司的总指挥,我选择全力支持他。”

戴盟机器人联合创始人王煜
王煜认为,导师和学生一起创业,这套模式最实际的优点就是信任。
“我和江哗有多年学术合作的基础,彼此的判断标准和底线都很清楚,开始就能背靠背干活,不用再花大量时间磨合。其次是分工清楚:他冲在一线做决策,我负责科学把关和前沿判断。再有就是,师生关系背后的学术网络能够为公司持续输送人才,也让同行和合作方更快地信任我们。”
港理工的郑湃带着他领导的RAIDS科研团队,将实验室在人机协作机器人和具身智能方向的研究成果进行技术转化,成立了科博智能(CobotAI),公司团队中就有不少实验室成员。
港科大的温维佳则带着他指导的港科大(广州)博士团队创业,把在仿生机器人大赛上获得一等奖的项目直接孵化成了模感科技。
微电子系博士毕业生严朝旭担任CEO,机器人系博士生周航担任CTO,温维佳出任公司首席科学家,并参与持股。
李泽湘曾说过一句话,精准概括了这批创业教授对自身角色的定位:
“教授未必能给出答案。教授是引导、陪伴,帮助创业者connect the dots(串点成线)的人。”

这种定位,同样延续在其他“导师+学生”的创业模式中。
导师们大多恪守**“赋能不干预”**的原则:不担任CEO,不插手日常管理,只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和背书,担任首席科学家或创始人,放手让学生冲在一线担任CEO或CTO。
源策未来的创始人、首席机器人官李弘扬对此深有同感。
港大计算与数据科学学院人工智能与数据科学系助理教授李弘扬,带着由他主导论文UniAD的第一作者陈立,以及复旦大学博士李天羽,联合创立了源策未来。
陈立现任首席AI官,李天羽任CEO。这两位都是李弘扬合作了四五年的老搭档。
他向量子位强调,他们的创业形式“说白了是老师带着子弟兵”,但他不是领导,三人是平等创业,且分工明确,并不是按照学术资历进行分工。三个人性格迥异,但配合度和默契度都比较高。
源策未来主要研发通用全身人形基座模型,让机器人不只是上半身能够干活,还具备全身协调与泛化能力。比如,从柜子底部拿取衣物时,机器人需要在下蹲的同时伸手取物,这种类人的全身移动操作能力,正是源策未来正在研发的方向。
在李钟毓看来,教授创业是全球范围内的普遍现象,香港、内地和美国皆然。他本人在伯克利读博时,身边就有大量老师一边做科研,一边创业。
当教授的研究方向和产业需求高度重合,就会出现技术转移、从学校研究走向产业化的案例。只是最近几年具身智能和人工智能非常火,资本参与度很高,大家才注意到香港有很多教授去创业。
李钟毓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观点:香港众多教授创业,并不只是由一两个成功案例的榜样作用决定的。
他认为,这与香港高校“重视研究投入和产业转化”的生态与文化密不可分。
首先,创业密集发生在技术与产业结合非常紧密的应用型专业。
在偏应用的工程学科中,高校会促使大家思考技术如何应用、如何转化,以及如何产生更多社会经济效益。
教授在撰写科研方案时,都会被问到:“你研究的东西能不能应用?能不能实现技术转化?”
创业过程正好能让技术在真实场景中应用,在商业环境中跑通闭环。这个过程是检验技术本身的试金石,也是应用学科科研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其次,具身智能的发展会带来广泛的应用场景。
李钟毓认为,具身智能未来会赋能千行百业,用最前沿的技术解决具有社会经济价值的实际问题,这是非常好的科研方向。
他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假设:如果具身智能这个行业没有关注度,在现实中也没有用处,谁会去创业?谁又能来支持你?
创业周期长,却被资本追着投

大晓机器人采集的家庭场景数据集
机器人创业周期长,很多技术路线还没有完全成熟。
从研发到落地应用,再到产生收益,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投资逻辑也在随之变化。
但香港高校教授创业,似乎总能被资本精准选中:多数公司的天使轮、种子轮融资额就直接冲到数亿元。
比如,忆生科技获得数亿元天使轮融资,源策未来获得数亿元种子轮融资,戴盟机器人更是连续拿下亿元级融资。
都说港校教授创业不差钱?看完这串融资账本会发现,他们不止不差钱,甚至是资本追着投资。
先说速度。这届教授下场创业,融资是按“天”计算的。
模感科技(温维佳)成立刚满一个月,红杉中国、高瓴、智元机器人就排着队投资;
硅羽科技(张富)半年内完成4轮融资,投资人争相抢购份额;大晓机器人(王晓刚)在4个月内从天使轮融资至“天使+轮”。
放在一般硬科技领域,这个节奏属实有些“卷”。
再说金额,也不是小打小闹:跨维智能B轮融资一笔就达到10亿元,投后估值冲上百亿元;
手术机器人公司康诺思腾累计融资32亿元;大晓机器人上半年融资数亿美元;连戴盟机器人的天使轮都达到数亿元,直接刷新触觉传感领域的天使轮融资纪录。
忆生科技和源策未来这两家公司更夸张,天使轮起步就是数亿元。
最引人关注的还是每一轮融资的“嘉宾阵容”。
红杉、真格、IDG等头部VC只是标配,比亚迪、一汽、联想等产业巨头才是常客——卓驭科技背后站着一汽(单一战略投资达36亿元)、比亚迪和上汽,资本直接变成客户;模感科技的天使轮中还出现了本体厂商智元,形成“大脑+身体”的合作。